美國總統特朗普上任以來，多次呼吁外國企業赴美設廠投資，希望補回在全球化過程中流失的制造業工作機會，并讓美國制造重返榮耀。 然而，《華爾街日報》一篇聚焦俄亥俄州的報道，卻讓這項政策目標浮現尷尬現實：當外資，特別是中資企業，在美國本土以更低成本站穩腳步，甚至擊敗美國老牌工廠時，制造業復興是否反而變成另一場內部沖擊。

10年前，中國玻璃制造巨頭福耀玻璃接手一座已關閉的通用汽車工廠，在俄亥俄州代頓地區（Dayton）設立美國生產基地。 當時受到了地方政府與聯邦、州層級民代一致歡迎，這項由俄州納稅人稅金贊助的投資計畫，被視為振興「鐵銹帶」（Rust Belt）的象征性一步。

如今，福耀玻璃美國公司的營運成果，卻成為爭議核心。

新投資崛起、老工廠告急

福耀玻璃表示，其俄亥俄州工廠雇用超過3000名員工，多數來自當地，并持續擴大規模，為通用汽車、福特與斯泰蘭蒂斯（Stellantis）等在美車廠供貨。 然而，距離代頓約2個半小時車程的克雷斯特萊恩小鎮（Crestline），卻呈現截然不同的景象。

當地一家自1950年代營運至今的汽車玻璃工廠，員工約250人，正面臨嚴峻的存亡壓力。 工廠母公司Vitro的汽車玻璃業務負責人Carlos Bernal表示，過去一年公司不斷評估是否關廠，雖然一度宣布將于2026年底關閉后又改口繼續營運，但長期前景依舊不明。 自2019年以來，Vitro已陸續關閉賓州、密西根州與印地安納州的汽車玻璃廠，并將主因歸咎于來自中國企業的競爭。

Vitro克雷斯特萊恩廠方坦言，近7年來銷量已下滑50%。 對于這個人口僅約4500人的小鎮而言，工廠若關閉，沖擊的不只是企業本身，更是整個社區的就業與生計。

價格差距與不公平競爭指控

Vitro與工會代表指出，福耀在價格上具有明顯優勢。 業界人士透露，福耀報價通常比競爭對手低約10%，讓美國本土廠商難以招架。 Vitro方面主張，這樣的競爭不只是市場問題，而是涉及國內供應鏈安全與社區穩定。

相關指控也迅速獲得華府部分對中強硬派人士的呼應。 他們認為，中國企業即使將生產線移至美國，仍可能透過低價策略削弱美國制造能力，這種作法被稱為「內部傾銷」（internal dumping），本質上仍是在規避關稅、掏空關鍵產業。

華府智庫「保衛民主基金會」（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經濟與金融實力中心主任Elaine Dezenski直言，這是一場「非常骯臟的游戲」。 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負責應對中國事務的前商務部官員Nazak Nikakhtar也警告，中國正在美國境內「系統性地削弱我們的經濟」。

勞工調查與官方角力升溫

2024年，美國多個聯邦執法機構進入俄亥俄州多處地點展開調查，其中包括福耀玻璃相關工廠。 美方在提交給聯邦地區法院的民事沒收訴狀中指控，一些中國企業主建立商業網絡，涉嫌為多家工廠窩藏、運送并雇用非法移民，并涉及金流隱匿問題，目前尚未有人因此遭到刑事起訴。

福耀則否認所有不當行為，強調調查對象是供應商而非公司本身，并表示所有員工皆獲準在美國合法工作。 公司將競爭力歸因于生產能力、規模經濟與產品質量，并指出，價格只是客戶評估技術、交付與服務后的結果之一。

川普政策的矛盾考驗

對特朗普政府而言，這起爭議正好擊中政策核心矛盾。 一方面，關稅與招商政策旨在保護并重建美國制造; 另一方面，白宮仍公開歡迎外資，包括中國企業赴美投資。 川普本人甚至表示，若中國企業能在美設廠、雇用當地工人，那太好了。

知情人士透露，政府內部確實正討論是否以國家安全為由，對汽車、銅、鋼鐵、鋁與關鍵礦產等產業的外國投資進行更嚴格審查，但相關立場仍未定調。

地方意見同樣分歧。 代頓地區商會認為，引進外資本屬正常競爭，對Vitro的抱怨并不買單，直言「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競爭對手因失去市場份額而惱羞成怒」。

福耀玻璃在俄亥俄州的成功與爭議，正將「美國制造」的理想拉回現實檢驗：當外資能在美國土地上更有效率地生產，美國究竟該如何在開放投資、產業競爭與國家安全之間取得平衡，答案仍未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