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運營 Phoronix 已有 21 年多，使用 Linux 系統的時間更久。多年來，我一直熱愛并持續推崇英特爾的開源舉措及其對 Linux 的領先支持。即便在英特爾硬件發布屢屢延期、發展陷入停滯的艱難時期，該公司始終如一且堪稱傳奇的，是其在開源領域的貢獻。過去二十年間，從 Linux 內核到編譯器工具鏈，數以百計（甚至數千計）的開源項目在英特爾的開源引領下不斷發展。然而，如今我對英特爾在開源領域的領導地位及其未來開源重心與理念的走向，開始產生質疑，這讓我深感遺憾。

多年來，我一直熱衷于英特爾對開源生態系統的貢獻，并積極為其宣傳。在各類技術活動中，我總會迫不及待地與英特爾工程師交流，了解他們最新的開源工作 —— 無論是新的 Linux 內核優化、即將推出的硬件支持上游化，還是為確保新產品發揮最佳性能而參與的各類開源項目。對于專注的工程師而言，探討軟件優化及其他開源工作，遠比一年一度或半年一度的硬件發布更令人興奮。在英特爾近期進行重組之前，幾乎每隔幾天，我就能在 Phoronix 上報道一些有趣的開源軟件貢獻，這些內容不僅讓我個人充滿興趣，也在開源生態系統中引發了廣泛關注。多年來，Phoronix 已發表了數千篇關于英特爾卓越開源成就的文章。英特爾在過去二十年的開源領導地位毋庸置疑：隨著 Zen 系列及其他產品持續取得成功，AMD 后來也加大了開源投入，但在 Zen 時代之前，英特爾在 Linux / 開源領域的貢獻遠超其主要競爭對手。除 IBM 可能例外，英特爾的開源工作也遠多于 Arm、RISC-V 供應商及其他 CPU 指令集架構（ISA）相關企業和組織。英特爾在開源領域的杰出表現，使得許多人即便在其長期處于四核 14 納米時代及遭遇其他硬件挫折期間，仍堅持購買英特爾硬件 —— 這得益于其始終出色的 Linux 硬件支持，以及在開源界廣為人知的高產形象。可以說，英特爾的開源軟件工程師是該公司面向 Linux 用戶 / 組織最強大的 “銷售工具”。

然而，受公司經營困境及后續重組影響，英特爾的開源軟件戰略已發生明顯轉變。正如多篇報道所提及的，過去一年間，英特爾流失了大量 Linux / 開源軟件工程師…… 在人工智能熱潮持續的背景下，Habana Labs 人工智能驅動程序因多輪驅動程序維護者流失，在過去一年陷入停滯。許多英特爾 Linux 內核維護者被裁員或主動離職。今年，英特爾部分最優秀的開源工程師轉投元宇宙（Meta）、英偉達（NVIDIA）等公司。甚至英特爾 Linux 系統的 CPU 溫度監控驅動程序在裁員后被標記為 “無人維護”，其他多款英特爾 Linux 驅動程序也淪為 “孤兒項目”。在內核領域之外，部分用戶態項目已停止開發。英特爾開源 / Linux 團隊人員縮減，還導致許多英特爾軟硬件相關的 Debian 軟件包無人維護 —— 英特爾團隊中似乎已沒有剩余的 Debian 開發者（DD）或維護者（DM）。另一項重大變動是英特爾終止了 Clear Linux 項目 —— 這款系統在過去十年間始終保持著最佳的 Linux x86_64 性能，至今我仍為英特爾終止這樣一個具有前瞻性的項目而感到惋惜。隨著英特爾逐漸重拾硬件競爭力，其放棄 Clear Linux 及其他軟件領域的戰略調整，或許終將令人遺憾。

英特爾亞利桑那技術巡回展上的開源相關聲明

除了人才流失，英特爾領導層的表態也明確表明，其開源理念正在發生轉變。作為多年來英特爾開源事業的忠實支持者，我對此深感失望 —— 上周在亞利桑那州舉行的英特爾技術巡回展上，有高管表示，若開源貢獻可能幫助競爭對手，英特爾將考慮限制 / 避免此類投入，或者說，如何讓開源更有利于英特爾在競爭中占據優勢。英特爾執行副總裁兼數據中心部門總經理凱沃爾克?凱奇吉安（Kevork Kechichian）在主題演講中提及即將推出的至強 6+（Xeon 6+）Clearwater Forest 時表示，公司需要想辦法讓開源更多地成為英特爾的優勢，而非競爭對手的助力。考慮到英特爾深厚的開源歷史，任何高管發表這樣的言論都已足夠令人不安，更何況這番話并非來自專注于 Windows 客戶端的代表，而是出自數據中心部門的高管。2025 年，開源軟件在整個生態系統中已無處不在，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和超大規模數據中心時代……

凱沃爾克在談到為客戶提供端到端解決方案時表示，“這是一個平臺至關重要的時代”，而關于英特爾在開源基礎設施方面的投資，他說道：

“我們需要找到一種平衡，讓開源軟件成為英特爾的優勢，而不是讓其他人隨意取用并從中獲利。” 起初我甚至懷疑自己聽到的內容…… 幾分鐘后，他在演講中進一步補充道，要讓英特爾的數據中心業務取得成功，必須做到：

“我們為自己的開源貢獻感到自豪，并將繼續堅持下去。但正如我之前所說，我要確保這能讓我們在與所有對手的競爭中占據優勢。”

至少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會發表這樣的聲明。在宣布至強 6+/Clearwater Forest 這一背景下，根本無需提及開源軟件。英特爾本可以只強調將追求硬件卓越以重獲主導地位，但相反，他們卻兩次提到要確保開源貢獻不會被競爭對手更好地利用。這本是一個完全可以回避的話題 —— 畢竟，哪有客戶會對一個不再友好的開源英特爾感到興奮？即便他們表示，鑒于市場環境需要整體縮減開源投入，至少也更易理解，且聽起來更合理。

歷史上，英特爾的開源貢獻從未局限于為自身謀取獨特優勢，而是致力于惠及整個 Linux 生態系統（至少是 x86_64 領域），正如 “水漲船高” 的道理。英特爾在諸多方面為 Linux 內核提供了巨大幫助，從設備驅動程序到內存管理，再到其他底層架構。因此，此次英特爾開源方向的明顯轉變，與我以往從任何英特爾高管口中聽到的內容都截然不同。

可能產生的影響？

這些聲明讓我感到困惑。英特爾期望通過限制可能幫助競爭對手或無法為自身帶來優勢的開源貢獻，來重獲競爭優勢、提升行業競爭力？考慮到 x86_64 指令集架構的特性，這可能會產生相當大的影響。英特爾是否會限制其對 GCC 和 LLVM 編譯器工具鏈的出色貢獻 —— 畢竟 AMD 也能從這些 x86_64 指令集擴展和新編譯器優化中獲益？他們是否會將新的指令集架構特性 / 優化納入其專有 DPC++ 編譯器，以此設置壁壘？那么他們在內存管理、安全以及內核其他通用底層領域所做的所有通用 Linux 內核貢獻 —— 這些貢獻往往不僅有利于英特爾硬件，也能惠及其他硬件 —— 又將何去何從？他們對各類開源應用程序和框架的高層級貢獻 —— 這些貢獻同樣有利于 AMD 及所有計算機用戶 —— 又會如何？對 Linux 內核或相關組件的通用電源管理優化，可能會幫助競爭對手提升電源效率，英特爾是否會停止此類優化？（或者這與他們各自的環保目標相悖？）對于 Mesa 通用代碼的貢獻 —— 這些代碼得益于 Mesa/Gallium3D/Vulkan 運行時的通用共享特性，能惠及其他 GPU 硬件供應商，但無法為英特爾帶來獨特優勢 —— 英特爾是否會放棄？為軟件添加新的 AVX-512 優化，能提升大眾的計算性能和電源效率，卻無法為英特爾帶來明顯優勢，這樣的優化工作英特爾還會繼續嗎？（別忘了 x86 生態系統咨詢小組…… 既然 AMD 是 “競爭對手”，英特爾的開源貢獻在該小組中將如何體現？但英特爾真正應關注的，是避免市場份額被 Arm 和 RISC-V 奪走 —— 一旦企業脫離 x86 生態，英特爾將更難重新贏回這些市場。）這種以英特爾為核心的新開源重心，是否會導致未來出現新的事實上的供應商鎖定？目前，關于英特爾未來將限制哪些開源貢獻、將軟件工作重心轉向何處，我心中的疑問遠多于答案。

鑒于開源軟件的普及性以及英特爾以往在整個開源生態系統中的投入，有太多領域的開源貢獻可能因最終幫助競爭對手或無法為英特爾帶來獨特市場競爭優勢，而被英特爾削減或終止。這與開源所倡導的協作、透明和共享開發精神背道而馳。我萬萬沒有想到，2025 年的英特爾會考慮限制開源，并將是否開源作為應對競爭加劇的手段。我對所聽到的內容感到非常驚訝，并與其他出席活動的人進行了交流。在一些人與凱沃爾克的后續交談中，進一步有人暗示，未來若開源貢獻可能幫助競爭對手，英特爾可能會避免此類投入。

幾個月前，一位離職的英特爾軟件工程師曾寫信給我，表達了類似的擔憂 / 看法，這也為此次聲明埋下了伏筆。當時我以為這只是他所參與的某個英特爾軟件項目的個別情況…… 但如今結合高管的表態來看，這似乎已成為全公司層面的政策 / 思路轉變。這位工程師提到，他們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是，當性能最出色的芯片來自其他公司而非英特爾時，很難為軟件開發成本辯護。巧合的是，那個特定的英特爾軟件項目至今已有一年多沒有發布新版本，也沒有任何新的代碼提交。另一個例子是英特爾將開源的 Hyperscan 軟件轉為專有授權軟件。

英特爾過去的開源理念是，其行為既不刻意幫助競爭對手，也不刻意損害競爭對手。在德克?霍恩德蘭（Dirk Hohndel）、伊馬德?蘇索（Imad Sousou）等領導開源工作期間，英特爾的開源貢獻從未因可能幫助競爭對手而受到限制。德克和伊馬德在兼顧英特爾企業環境的同時，也是杰出的開源領導者。即便帕特?基辛格（Pat Gelsinger）此前也強調過開源的重要性，且并未以競爭對手為前提設置限制條件。多年來，英特爾的其他高管如拉賈?科杜里（Raja Koduri），也是英特爾在開源領域的堅定支持者，始終秉持不妥協的態度，重視軟件的全面優化。阿倫?古普塔（Arun Gupta）是英特爾的另一位開源領軍人物 —— 直到撰寫本文時我才發現，他已于今年 7 月離職，此前擔任英特爾開源生態系統副總裁兼總經理。

在撰寫本文時，我翻閱了一些舊幻燈片 / 資料以及以往對英特爾開源的報道，發現他們過去一直強調開源無處不在的重要性，并致力于讓其軟件廣泛普及。早在 2007 年，他們就通過開源線程構建模塊（Threading Building Blocks）踐行了這一理念，且該項目的應用范圍并未局限于英特爾處理器。多年來，英特爾工程師多次以 “在所有平臺提供最佳軟件” 為榮，而非僅僅專注于為英特爾謀取專屬優勢。畢竟，這難道不正是開源精神的一部分嗎？負責線程構建模塊（TBB）項目的詹姆斯?萊因德斯（James Reinders），是英特爾在過去一年中流失的又一位極具才華的工程師。

英特爾的 Clear Linux 項目在 AMD x86_64 硬件上表現出色；無數編譯器和內核優化既幫助了英特爾，也惠及了其他硬件供應商；英特爾此前的 SVT-AV1/SVT-HEVC/SVT-VP9 項目推動了全球基于 CPU 的視頻編碼速度提升；多年前由英特爾發起的 Cloud Hypervisor 項目如今在 Arm CPU 上也占據重要地位；OpenVINO 人工智能工具包在 AMD 和 Arm 平臺上同樣表現優異；由英特爾發起的 Sound Open Firmware 項目已被多家其他系統級芯片（SoC）供應商采用；各類 oneAPI 軟件項目在 AMD/Arm/NVIDIA/IBM 硬件上均能良好運行 —— 英特爾過去通過種種方式全面推動了開源軟件生態系統的發展。英特爾的短板并非在開源領域投入過多或過度幫助競爭對手的軟件生態，而是常常未能針對不同工作負載和客戶需求推出性能最佳的處理器，或是錯失市場良機。開源絕非英特爾的問題，相反，多年來，憑借其在開源領域的重大投入 —— 從培養忠實客戶到助力大型組織部署英特爾優化軟件 —— 開源為英特爾打開了更多大門。

在擁有開源技術中心（Open-Source Technology Center）、01.org 等平臺的那些年里，英特爾還會舉辦精彩的開源會議，以促進社區發展。此外，多年來他們還贊助了無數開源項目和活動。除了針對特定硬件的設備驅動程序開發，以及支持其他平臺暫不具備的新 CPU 指令集架構擴展（即尚未獲得 AMD 支持的功能）之外，英特爾幾乎沒有多少不會潛在幫助 “競爭對手” 的開源工作。畢竟，英特爾身處硬件行業，其核心重心應是推出并銷售盡可能優質的硬件，而非以可能幫助競爭對手或無法帶來獨特優勢為借口，人為限制開源貢獻。

我毫不懷疑，英特爾將繼續為其新硬件提供及時的 Linux 支持，但如今我擔憂的是，若他們開始限制開源范圍，偏離過去那種 “水漲船高”、而非只顧自身利益的開源傳奇地位，其開源領導地位將受到侵蝕。過去幾個月的公司裁員和工程師主動離職，已對英特爾的開源工作造成沖擊，而背離開源理念的戰略轉變則顯得目光短淺，且正在侵蝕他們多年來建立的良好開源信任。看看有多少 Linux / 開源用戶在英特爾發展停滯時期，仍因其一貫的開源表現而選擇購買英特爾 CPU，便可知曉這種信任的重要性。上周聽到的那些聲明令人遺憾且痛心，可能會損害英特爾在社區中積累多年的開源善意。在過去二十多年里，除了 Linux 和開源本身，Phoronix 上最持續關注的話題，便是英特爾的開源貢獻。

英特爾在開源軟件方面的這一明顯轉變讓我深感痛心。樂觀來看，受工程資源縮減影響，英特爾的開源貢獻只會減少；但最壞的情況是，曾經的開源巨頭如今若因擔心幫助競爭對手而對開源持敵視態度，這將與傳統開源精神以及英特爾多年來豐富開源生態系統的開源實踐背道而馳。

英特爾的另一項聲明

在亞利桑那州的活動中，我對這些言論感到震驚，并與多位英特爾代表進行了交流。八天后，也就是在報道禁令解除前不到 24 小時，我收到了英特爾對此事的后續聲明：

“英特爾仍然堅定地致力于開源事業。我們正在調整關注重點，明確投入的領域和方式 —— 確保我們的努力不僅能鞏固數十年來一直支持的社區，還能凸顯英特爾的獨特優勢。開源是一項戰略重點，旨在為我們的客戶、合作伙伴和更廣泛的生態系統創造更大價值。”

英特爾完全可以為自身（產品）需求而堅守開源軟件，正如我之前所說，我毫不懷疑他們將繼續為自家硬件開發開源 Linux 設備驅動程序（盡管也存在一些例外情況，例如英特爾 IPU 7.5 與 Panther Lake 將依賴閉源庫）。但考慮到其軟件團隊的裁員 / 重組以及凱沃爾克的言論，這份新聲明顯然未能有效緩解擔憂。事實上，該聲明承認了變化的發生（“我們正在調整關注重點”），并通過 “凸顯英特爾的獨特優勢” 進一步呼應了凱沃爾克的言論。英特爾的開源軟件向來能夠彰顯其優勢，例如 AVX-512、AMX 等…… 只是當硬件表現未能跟上開源野心時，這種優勢就顯得不那么有說服力了。Clear Linux 本是展示英特爾獨特優勢和性能實力的絕佳范例，但他們卻終止了該項目的開發。

時間將證明一切，衷心祝愿英特爾和這個他們在過去二十多年里助力打造的開源世界一切向好。